代生：“冷门绝学”立吾身

　　□　本报记者石念军　　“适值农历丙午马年将至，本辑内容全部围绕马展开，借此契机，以马政文献迎接马年……”1月19日，《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伍）》暨校释、英译系列成果发布会召开，集中公布一批前所未见的马政文献，这是目前所见我国最早专门论述相马、疗马、驯马、驭马的珍贵资料。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研究吸引了大批海内外学者的参与，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代生就是其中的一位。　　“手中的每一片竹简，都是通往祖先智慧的路标；解读的每一个古文字，都是在为中华文明修补断章。”代生说，他寻找的是一种“文献自信”——通过出土文献的释读和研究，触摸中华文明的脉搏，理解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这条被称为“冷门绝学”的求索之路上，他要做一个热气腾腾活着的人。　　结缘睡虎地秦简　　作为“80后”，代生与简牍的缘分，还要从20多年前说起。　　那是2002年。彼时，代生还是山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一名大二学生。　　“安作璋先生指导我们本科学年论文。他教导我们，历史不能只在书本里打转，要去触碰最原始的材料。也就是在那时，我真正对历史产生了‘实感’，第一次接触到了睡虎地秦简。” 　　安作璋先生是山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作为著名历史学家，他曾言自己一生只做三件事：读书、写书、教书。师者之风，垂范广远。　　睡虎地秦简如同一部秦朝的“百科全书”，尤其系统地呈现了秦律的面貌，不仅印证了商鞅变法后秦“以法立国”的传统，还创下了多项历史之最——如《田律》，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生态环保法律，极大地改变了人们对秦朝“严刑峻法”的单一印象。　　代生直言，看到那些关于牛马管理的简牍时，自己被深深震撼了——原来历史不仅仅是帝王的丰功伟绩，更有如此具体而微的行政管理细节。　　“通过这些法律条文，我看到了秦帝国是如何高效运转的，于是有了我的第一篇文章《从睡虎地秦简对牛马的管理看秦统一》。”代生说，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用出土文献研究历史的甜头。　　自此，代生对简牍产生了浓厚兴趣。2005年，代生考入著名历史学家李学勤先生在烟台大学创办的中国学术研究所，师从江林昌先生攻读硕士学位。　　代生说，江林昌先生师承姜亮夫和李学勤两代学者，对其学术训练极其严苛，也正是得益于此，自己真正迈进了出土文献研究领域的大门。　　清华简是近年最新公布的简牍文献资料之一。这批战国竹简系清华大学于2008年7月通过校友力量保护性收购并完整收藏，俗称“清华简”。　　正是在这一年，代生考入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师从甲骨学家范毓周先生学习。此时，关于清华简的文献内容，尚未正式发布，但清华简里有什么，相关消息已经开始见诸报端。　　“当时我们正在研读上博简《孔子诗论》，但我就一直关注清华简。”代生回忆，“后来导师让我们写作业的时候，我写的就是清华简诗学有关的内容。” 　　代生没有想到的是，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与清华简的缘分就再也没有分开。对清华简“上头”了　　清华简为什么重要？　　“我们此前看到的《尚书》在流传过程中历经劫难，真伪难辨。”代生说，“而清华简中发现的《尚书》类文献（约20篇）是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接近于原版《尚书》的内容，是真正失传了两千多年的‘政书之祖’。” 　　代生介绍，清华简作为战国中晚期的出土文献，其意义不仅仅在于增添了多少新材料，更在于提供了一把能够重新校核、厘清传世记载的标尺。它不仅证实了此前学界对一些传世文献（如《古文尚书》）的质疑，更颠覆了我们对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和制度起源的固有认知。　　清华简《系年》是一部前所未见的先秦史籍，对于研究东周历史有重要价值。代生围绕《系年》展开系统研究，先后发表多篇论文，涉及两周之际历史，以及郑国、宋国、楚国等诸侯国史事。　　以宋国史事为例。关于春秋时期宋人截杀楚使申舟一事，《左传》等传世文献的解释是：申舟不向宋国“假道”（注：使者路经他国必先申请借道，这是对被借道国家的尊重），是楚人理亏在先。但清华简《系年》的记载完全不同——申舟曾向宋国假路，他被杀源于数年前与宋国君臣的积怨。　　这一发现揭示了历史记载的复杂性：同样的历史事件，因立场不同、史料来源不同，呈现的面貌可能迥异。而出土文献的价值正在于此：它提供了传世文献之外的视角，让我们得以更全面地还原历史真相。　　又如华元弭兵事件。这是春秋时代的一件大事，但在“疑古思潮”影响下，后世学者对其真实性存有怀疑。清华简《系年》原原本本记录了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印证了《左传》记载的可靠性。　　《系年》还记录了许多战国时代宋国的史事，可以补充传世文献的不足。　　类似的细节还有很多。代生笑言：“当竹简的记载一点点推翻我们对历史的固有认知时，那种快感，比喝了最烈的酒还要上头。”或许正是因此，他才能甘坐十年冷板凳，在这条被称为冷门绝学的求索之路上，孜孜不倦地前行。　　2025年9月，代生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清华简所见春秋史事研究》顺利通过结项，并获评“优秀”等级。该项目以清华简所涉及的春秋史资料为研究对象，利用历史学、古文字学、文献学、考古学等多学科理论方法，深入发掘春秋史事，总结春秋时代贤君名臣的社会治理思想和实践。　　为了推进这一研究，代生反复对比研读《左传》和《系年》，单单是学术卡片就做了一千多张。“那段时间，整个脑子里就好像有个过滤器，看什么都往那几支竹简上联想。” 　　“去博物馆参观，站在展柜前，别人看的是青铜器的纹饰有多精美，我却死死盯着器物上的铭文，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字的写法，和清华简里的那个字是不是同一个演变脉络？’”代生笑言。　　面壁十年图破壁。十几年来，代生已经完成了100余万字的清华简研究成果，包括27篇学术论文、3部学术专著。　　“可以说，每一个字都是我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里‘抠’出来的。”代生说，“有时候学生会跟我开玩笑，说我是个学术苦行僧，其实我自己知道，不是苦而是乐此不疲，心甘情愿被文献‘困’住，沉浸其中寻找文明的脉络。” 咨政：学术研究之外　　在进行学术研究的同时，记者注意到，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学习时报》等刊物上，代生发表了许多普及性的观点。　　这源于他在清华简研究中的另一个重要发现——清华简中有一批非常珍贵的战国文献，系统地展现了先秦时期关于“治国理政”的丰富思想和政治实践。这些沉睡了两千多年的竹简，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的政治智慧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现在学界评价清华简的价值，很大一个方面就是涉及治国理政的阐述。而将清华简与治国理政联系起来作研究，我算是比较早的。”代生举例，清华简《治政之道》与《治邦之道》是目前所见最为集中论述治国理政的长篇文献。起初，学界以为它们是各自独立的两篇，后来经过研究证实，《治邦之道》可以与2019年公布的《治政之道》编连为完整的一篇，全文共70支简。　　这篇全面阐述战国时期治国理念的政论文献，系统论述了君主应当如何修明德义、勤恤百姓、慎用武力、亲睦邻国。尤其是在外交思想上，明确反对诸侯间以武力征伐的“武威”，提倡以文德服人的“文威”。思想上则充分体现了战国末期诸子思想融合的趋势，其中既有儒家强调的君主修身、教化民众、选贤任能的观点，也包含了道家、墨家“寡欲不争”“节葬节用”、君臣各司其职等理念，可谓博采众长。　　2020年，代生在《暨南学报》发表《咨政耆老与先秦治国理政——以清华简“书”类文献为中心的考察》一文。该文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先秦秦汉史》全文转载，《中国社会科学文摘》等摘编。　　除了提炼宏观理论，代生还将研究触角延伸至更具体的历史时期和人物思想，丰富了我们对先秦治国实践细节的认知。　　比如他在对清华简第六辑中的郑国史类文献（如《郑武夫人规孺子》《郑文公问太伯》《子产》）进行深入研究后发现，这些文献贯穿着一条主线，即“对贤臣的重用与信任”。“特别是通过对子产治国思想的研究，可以发现子产的‘宽政’思想与儒家思想的相通之处，为解决学术史上关于‘宽猛相济’的争端提供了新的证据。” 　　“研究子产等思想家的修身理政观念，充分挖掘简文中任用贤才、倡行节俭、宽以待民等思想的当代价值，无疑能为今天的政德建设提供有益借鉴。”代生说。　　再比如对“两周之际”的研究，他利用清华简《系年》中关于“二王并立”21年的珍贵记载，不仅有力推翻了“两周之际”为“公元前771年-公元前770年”的观点，重新审视了两周之际的复杂政治形势，并以此为背景解读《诗经》中《节南山》《正月》等诗篇的创作年代和思想内涵，为我们理解那个“天翻地覆”时代人们的政治心态提供了全新视角。发愿儒学研究新突破　　山东是孔孟之乡，是儒学的发源地。作为土生土长的孔子故里曲阜人，代生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倾尽自身之力，为山东儒学研究贡献绵薄之力。　　他心里清楚，山东的儒学研究，还有很多高峰可攀。　　代生说，平素与学界同行交流的时候，也会听到前辈同仁们说起，以往的研究似乎太注重思想阐释和理论建构，而忽略了文献的本体研究。比如谈儒家，谈孔子，多是讲道理、讲哲学，但支撑这些道理的最原始材料，反而研究得不够深、不够透。而出土的楚简、汉简里，有大量关于儒家的珍贵资料。　　“这些资料，是提升儒学研究水平的重要突破口。”代生说，“简帛文献的研究，看似是在处理碎片化的信息，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中华文明的深层脉络。” 　　代生介绍，目前公布的楚简中，可利用的资料十分丰富，郭店简、上博简、清华简、安大简以及王家嘴楚简、秦家嘴楚简中，都有与孔子及孔门后学相关的文献。　　在他看来，继续利用新文献对儒家经典进行整理研究，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儒学、儒家史等方面的研究，或可成为突破的方向之一。　　代生老师江林昌教授的观点则更进一步，他认为要真正理解儒家思想，不能局限于文献记载的春秋战国时期，而应借助考古学，上溯至中华文明的源头去寻找其“远古基因”，以考古学文明史研究的最新成果，去探寻儒家经典形成的历史渊源。　　追本溯源、溯本清流。作为孔子故里的学者，代生自觉有一份责任，把这些“埋”在文献里的儒家思想挖掘出来，助力山东儒学研究发展。　　央视《简牍探中华》节目曾经专题聚焦清华简。其中有一段演绎，涉及一篇重要的《尚书》类文献——失传两千多年的《保训》。这是周文王在临终前对儿子周武王的谆谆教诲。文王的核心嘱托是要求武王效法先贤，恪守“中”道。　　节目巧妙地用一个意象来诠释这个抽象概念，并藉由文王阐述：“只要把谷穗种下去，就会生长，而且它还会变成种子，一代一代地，永远不会枯竭。” 　　华夏文明根植厚土，在中华大地上绵延千年。　　现在，置身冷门绝学而乐此不疲的代生，何尝不是一颗种子呢？　　回顾二十多年的研究，他用一句话总结：“手中的每一片竹简，都是通往祖先智慧的路标；解读的每一个古文字，都是在为中华文明修补断章。” 　　今年1月，代生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学者个人项目。他说，这至少需要五年的时间去读书、写作才能完成。前路漫漫，他决心一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