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ofi
当前国际上最出色、最引入注目的欧洲演员是谁?我首先想到两个人选,一个是桑德拉·惠勒,另一个你肯定猜到了,最近在戛纳大放异彩的雷娜特·赖因斯夫。

雷娜特·赖因斯夫
戛纳影后、金棕榈、奥斯卡……赖因斯夫在短短几年间,在最顶级的世界舞台上频繁亮相。翻看她的履历,她并不算一个作品等身的资深演员,在挪威国内也暂时不算家喻户晓的名字,中间有一段时间,差点退休去做木工。
回想2011年,刚出道的她在约阿希姆·提尔的《奥斯陆,8月31日》中演了一个小角色,小到几乎没有人记得。十多年后,她凭借提尔电影里朱莉和诺拉两个角色,一跃跻身国际影坛的中心舞台。

《奥斯陆,8月31日》
这个时间节点也是重要的。2020年代的全球电影版图正在经历一次重大调整。A24这样兼具独立气质和全球发行能力的公司,已经改变了中等规模电影的生存空间。MUBI和流媒体平台,让一部戛纳获奖作品有可能在首映数月后触及全世界的观众。而奥斯卡逐渐向国际影片敞开大门,这让戛纳的文化权力也获得了一种更强的跨体系辐射能力。
在这个新的版图中,一个欧洲演员的国际化路径,已经远远超出了过去那种拿一个欧洲奖项然后去好莱坞试镜的单一模式。
比如我们看赖因斯夫在戛纳封后之后的职业选择。她得戛纳影后的第一部英语片是亚伦·施密伯格为A24拍摄的《不同的男人》,一部低成本的心理惊悚黑色喜剧,角色戏份相对有限,但气质暧昧,身上有某种深层的冷酷。
配资助手
《不同的男人》
赖因斯夫本人在访谈中将这个角色称为变态,她选择这个剧本是因为它提出了有趣的问题,而且是她喜欢的查理·考夫曼式的写作。
同一年她参与了苹果电视的剧集《无罪的罪人》,与杰克·吉伦哈尔合作。这是她与美国工业体系的一次正面接触。赖因斯夫事后谈到了那段经历中的不适,她发现美国电视剧的制作模式让创作权力分散在太多人手中,缺乏一个拥有完整视野的导演可以追随。

《无罪的罪人》
从这或许能看出,赖因斯夫在选择影片时需要在项目中看到一个人格化的创作中心,或者说,她理想的合作对象是对自己的电影拥有完整构想的导演。所以她接下来又回到了欧洲作者电影的环境,接连和提尔、克里斯蒂安·蒙吉合作。
她的这种工作方式在当下的欧洲演员中并非孤例。比如另一位顶尖欧洲女星桑德拉·惠勒在《坠落的审判》和《利益区域》国际大红之后,走的也是一条类似的路径。她继续以德语戏剧和欧洲电影为主要工作,同时出现在好莱坞的中高端制作中,比如我们最近刚刚看过的《挽救计划》。

《坠落的审判》
至于赖因斯夫身上最突出的表演特质,我认为是一种难以预测的生理爆发力,就是很难预判下一个瞬间她会做什么。
在《世界上最糟糕的人》中,朱莉在漫长的情绪自毁和恋爱冒险之间的切换,具有某种几乎是生理层面的紧迫感。她能在一个镜头内做出剧烈的转换,而这些转换之间没有明显的技术痕迹。在《情感价值》里,她饰演的诺拉更加复杂,因为角色本身就是一个演员,赖因斯夫必须在多重表演层次之间精确切换。诺拉在日常生活中的过度戏剧化恰恰是一种防御机制,赖因斯夫要让这种过度同时是可信的和可疑的。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在《阿曼德》里,伊丽莎白的情感溃堤在密闭空间中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赖因斯夫在极端情绪状态中保持了一种结构感,让失控本身具有了节奏。在《不同的男人》中,她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英格丽德的冷酷藏在善意的表皮之下,赖因斯夫让这层表皮足够迷人,同时在某些瞬间允许观众瞥见下面的空洞。

《阿曼德》
她在多部作品中展示了自己的表演能力可以跨越高温和低温的两个极端。这种表演特质与她选择的角色类型之间,又存在着一种深层的对应关系。
从朱莉到伊丽莎白到诺拉,赖因斯夫的角色谱系中有一个持续存在的母题,即一个高度自觉的女性在多重身份之间持续漂移。
朱莉在爱情、职业、自我定义之间反复摇摆,这种摇摆本身就是角色的核心存在状态。她并不是为了找到某个正确答案,而是要学会承受没有正确答案这件事。而伊丽莎白是一个在公众形象与私人身份之间裂痕越来越大的女性,诺拉则用艺术来代替情感的真实表达,直到父亲迫使她面对表演和生活之间早已模糊的界限。
这种女性形象在欧洲电影的银幕历史中占据了一个不太常见的位置。
回溯过去,欧洲女演员进入国际视野时所承载的银幕形象,大致经历了几次重要的转变。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英格丽·褒曼在好莱坞扮演的角色,几乎都承载着一种「欧洲性」的符号功能。她的口音、容貌、气质被用来标记异域感。褒曼能在好莱坞的框架内演出一种内在的复杂性,但她所进入的叙事类型始终在某种程度上,将她的欧洲身份作为一种景观来使用。
到了七十年代,丽芙·乌尔曼与伯格曼的合作赋予了她一种完全独立于好莱坞认证体系的国际声誉。她的角色所抵达的心理深度是好莱坞的同期叙事很难容纳的。乌尔曼尝试过好莱坞路线,结果令人沮丧,因为好莱坞的叙事机器不知道如何安放她在伯格曼电影中所展现的那种表演密度。

《秋日奏鸣曲》
八十年代以来的伊莎贝尔·于佩尔走了另一条路。她从未真正进入好莱坞体系,她的国际影响力完全建立在欧洲艺术电影内部的权力网络之上。于佩尔在银幕上的女性形象极端、冰冷、拒绝被同情,她把法国知识分子电影中的女性角色推到了一个过去难以想象的心理极端。
九十年代的朱丽叶·比诺什在安东尼·明格拉的《英国病人》里赢得了奥斯卡,但她此后的轨迹也表明,这种跨界始终伴随着某种拉扯。她最具艺术分量的角色几乎全部出现在基耶斯洛夫斯基、侯孝贤、阿巴斯、阿萨亚斯的作品中。

《英国病人》
玛丽昂·歌迪亚凭《玫瑰人生》拿下奥斯卡之后进入了好莱坞大片体系,代表了另一种策略,但她在好莱坞接到的角色很少能匹配她在法国电影中展现的复杂度。
如果把赖因斯夫放进这条谱系中来看,她如今所处的位置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是,过去那种迫使欧洲女演员在两套体系之间做选择的结构性压力,在她这一代人身上已经减轻很多。
这种变化的原因是多重的。戛纳电影节对奥斯卡的影响力在过去十年里持续增长,奥斯卡开始更多接纳非英语电影。另外,A24和Neon这样的公司也在证明,欧洲作者电影可以在美国市场获得显著的成功。
赖因斯夫可以在拍完《无罪的罪人》之后说创作环境不适合自己,然后回到挪威拍《情感价值》,这个选择丝毫没有限制她在全球范围内的能见度。恰恰相反,《情感价值》的奥斯卡九项提名和最佳国际影片奖证明,一部挪威语家庭剧可以直接抵达好莱坞的荣誉核心。

《情感价值》
赖因斯夫和惠勒都是这个新格局的受益者。
在这种格局中,赖因斯夫的银幕形象所承载的当代女性气质才获得了它的完整意义。她的角色们穿着普通的衣服,说着普通的话,处于完全可辨认的当代城市生活之中。她们的困境也是高度当代的,身份的流动,关系的脆弱,创作和生活之间的模糊边界,对自我真实性的焦虑……
但在某些时刻,赖因斯夫的表演会突然抵达一个完全不同的情感维度,仿佛角色身体里储存着一种尚未被现代生活完全驯化的能量。
元股证券:ygzq.hk这种能量在《世界上最糟糕的人》的蘑菇致幻段落中以一种几近超现实的方式释放出来,在《阿曼德》里表现为无法遏制的情感溃堤,在《情感价值》里则以一种更隐忍的方式存在,观众可以隐约在诺拉每一次试图用表演来代替真实感受的裂缝之中发现。
与褒曼一代相比,赖因斯夫的角色完全不承载「欧洲性」的异域想象。观众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是一个代表了某种欧洲文化质感的符号,而是一个碰巧来自挪威的当代女性。

《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与于佩尔的极端角色不同,赖因斯夫的角色并非被推向心理的绝对边缘。朱莉和诺拉的痛苦是日常性的,是此刻正在发生的,它来自当代生活本身的结构特征而非某种戏剧化的极端处境。但她们面对这种日常痛苦时的姿态包含了一种真正属于当下的东西,因为她们的混乱和脆弱里有一种高度的自我觉察。
朱莉知道自己在做一个糟糕的选择的同时正在做出那个选择,诺拉完全清楚自己在用表演来回避真实,这份清楚本身构成了她最深的困境。这种自觉的脆弱与过去欧洲电影银幕上那些被命运吞噬的悲剧女性有着根本的区别,它更接近于一种后浪漫主义的情感状态,在完全丧失了天真之后仍然选择冒险的勇气。
也许赖因斯夫的生涯轨迹还短,我们期待的是,她能继续延续自己所呈现的这种,怎么说呢,暂时概括为一种新型的国际演员主体性吧。
这种主体性的基础,不需要她对大西洋两岸的不同电影体系,做出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一切都取决于她在具体项目中嗅到的创作可能性。这种工作方式之所以在今天成为可能,是因为支撑它的基础设施已经到位,允许一个挪威演员在不牺牲创作标准的前提下,被更多全球观众看见。
也就是说短线追涨技巧,电影生产和流通的条件在改变,演员和世界的关系也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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